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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月10日,Anthropic公布了一份威胁情报报告,涉及网络攻击、非法模型蒸馏等AI“滥用”行为。其中,报告点名7家中国AI公司,指控它们对Claude实施了“工业规模蒸馏”,这已是该公司今年第三次公开提出类似指控。

被指控的“蒸馏”并非新技术。2015年,Google Brain团队的一篇论文将其确立为模型训练方法,随后全球主要实验室均在内部使用。技术本身是中立的,其应用边界及是否构成侵权,行业争论多年,至今未有定论。

一项中立常规技术,为何值得一家头部公司在半年多内三次公开指控,且声势日益壮大?要解答此问题,需将Anthropic近几个月的动作串联分析。

今年6月,Anthropic向监管机构秘密递交IPO申请,冲刺可能成为史上规模最大的上市;7月,它成为硅谷唯一拒绝签署开源公开信的头部公司;9月12日,即报告发布两天后,创始人达里奥·阿莫迪发表长文,呼吁全行业放慢最强模型的迭代速度,为安全验证留出时间。

这些动作拼合在一起,呈现出耐人寻味的反差:一边反复强调AI风险、呼吁行业减速,一边以最快速度推进商业化和上市;一边将安全置于公司使命最高位置,一边将最有价值的模型能力牢牢锁在闭源体系内,攫取产业链最丰厚利润。

Anthropic已不只是一个模型供应商。它同时扮演应用竞争者、风险解释者和规则倡议者,并试图借助“安全”名义影响开源政策、定义技术边界、打击潜在竞争者。

说到底,Anthropic并非单纯维护AI安全,它想守住的,实则是自己的技术壁垒、商业利益和行业地位。

01.Anthropic的“受害者”面具

在Anthropic的叙事中,自己总是被攻击的一方。对“蒸馏”的指控,正是如此。

2015年,刚加入Google Brain不久的杰弗里·辛顿与团队负责人杰夫、研究员奥里奥尔共同发表论文,首次将此前零散的模型压缩思路系统化,命名为“知识蒸馏”。此后,从头部实验室到开源社区,蒸馏被广泛用于模型压缩与后训练。

其基本逻辑不复杂:用能力更强的“教师模型”生成结果,提升规模更小的“学生模型”。学生模型既可学习教师模型输出每个Token的概率分布和思维链,也可直接学习教师模型生成的最终答案,即“硬蒸馏”。

在大模型行业,蒸馏被视为高效的后训练手段,它本身是中立技术,既非模型能力的决定性因素,也无法单独构成护城河。

今年以来,Anthropic对“蒸馏”的指控逐级加码。2月,它首次公开指控DeepSeek、月之暗面、MiniMax三家公司通过约2.4万个虚假账户,与Claude产生超过1600万次交互;6月,它致信美国国会议员,指控另一家中国头部实验室实施了“史上最大规模的蒸馏攻击”;9月10日的报告进一步将规模扩大到近2亿次交互,点名7家中国公司,并以账户数量、交互频次等监测数据描述“工业规模”特征。

但在法律层面,“蒸馏”本身很难被直接定性。Anthropic的服务条款禁止用户利用Claude的输出训练与其竞争的模型,这意味着即便指控成立,最直接依据也是合同层面的违约问题。更何况,上述所有交互数据均来自Anthropic自身监测系统,未经任何独立第三方核验。

被点名的公司中,阿里方面已否认存在不当行为,其余多家未公开回应。

面对所谓“史上最大规模”的攻击,Anthropic没有首先将争议带入法庭,而是选择致函国会议员、发布威胁情报报告,将技术纠纷变成公共议题。因为法庭要求证据,舆论场只需一份足够耸动的报告。

从更深层技术层面看,蒸馏无法被证实,同样也无法被证伪。今天,没有任何一家公司能证明自己被另一家公司蒸馏,同样也无法自证从未蒸馏过他人。

对于“技术无罪”这条界线,美国产业界态度反而更清晰。7月末,英伟达、微软、Meta、IBM等25家机构发表联名信,强调蒸馏被广泛用于模型改进、评估和验证,不应与非法提取混为一谈。英伟达CEO黄仁勋还公开表示,蒸馏及从各类知识来源中学习是智能发展的基础,应追责的是违反隐私与合同的具体行为,而非技术本身。

关于蒸馏的争论,很大程度上已演变为各说各话的罗生门。

而Anthropic自身经历的一场版权诉讼,暴露出一个尴尬事实:这家公司并未站在天然干净的道德高地上。

在作家起诉该公司的案件中,法院文件披露,Anthropic从盗版来源下载了超过700万份图书副本,建立内部资料库,再选取其中部分材料训练模型。

2025年6月,法官认定案涉模型训练属于合理使用,但未将这一结论延伸至为建立永久资料库而下载、保留盗版书的行为。双方最终达成15亿美元和解,法院于2026年7月20日最终批准。和解不构成Anthropic承认责任,也未解决所有AI训练的版权问题,Anthropic方面不承认任何过错。

一个曾因获取训练资料方式陷入版权诉讼、最终付出15亿美元和解成本的公司,如今却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同行“蒸馏”,多少有些讽刺。

Anthropic当然可以追究违反合同和隐私规则的行为,但它没有资格将自己包装成AI技术世界的道德裁判。

02.当“安全”变成商业武器

如果说蒸馏指控为Anthropic塑造了“受害者”形象,那么围绕开源模型的博弈,则更能看清这种形象的商业用途。

7月24日前后,英伟达牵头25家AI产业链相关机构发起题为《开放权重与美国AI领导力》的联名信,签署名单随后迅速扩张,开源阵营的Meta,芯片企业英伟达、AMD,以及微软、谷歌等云平台也在列,连闭源阵营的OpenAI最终也签了名。

美国头部AI公司中,只有Anthropic一家缺席。另有多名业内人士透露,该公司正在游说政府限制开源模型。

压力之下,阿莫迪7月28日发表长文回应。他明确表示,Anthropic从未主张禁止开源模型。但他同时强调,足够强大的模型一旦开放权重便无法收回,若落入不法分子手中将过于危险。

尽管阿莫迪并未明确表示要封禁开源模型,但他反复强调的AI安全,以及屡次指控开源模型厂商蒸馏攻击,都体现了他对开源的“打压”。这就是“安全”作为商业武器的高明之处:Anthropic不需要公开喊出“禁止开源”,只需不断将开源模型与安全风险、恶意使用和国家安全绑定,政策环境就会自然变得更不利于开源。

之所以这么做,是因为当开源模型不断逼近闭源模型,Anthropic的利润壁垒正被削薄。

据SemiAnalysis报告,Anthropic二季度预计实现约5.59亿美元的首笔营业利润,三季度GAAP口径下息税前利润预计超过10亿美元;年化经常性收入将从2025年底的约90亿美元攀升至逾600亿美元。

若剔除渠道分成和模型训练成本,Anthropic的毛利率可能超过80%。

因此,打压开源与冲刺IPO实则是同一盘棋。6月1日,Anthropic向SEC秘密提交S-1草案。在此背景下,如果开源模型被政策锁死在门槛之外,企业客户的选择集合收窄,收入确定性上升,政策壁垒就能转化为估值溢价。

回看Anthropic对开源模型的“攻击”与这家公司的估值几乎是同步的。今年2月公开指控中国开源模型公司蒸馏攻击后不久,Anthropic的估值在私募二级市场平台Forge Global上突破1万亿美元,并反超了OpenAI。9月的蒸馏报告,则与交表后的上市关键筹备期再度重合。

对一家即将进入资本市场的模型公司而言,竞争对手越少、模型领先叙事越强、收入越集中于自己,估值就越容易被推高。如果还能借“安全”名义让监管者替自己提高竞争门槛,就更是获得了一道由政策构筑的护城河。

况且,从整个AI行业看,以Anthropic为代表的闭源模型公司不仅收割资本市场,同样大量攫取产业链利润。闭源厂商高额的毛利率同时挤压整个AI产业链的利润空间,无论是上游的硬件厂商还是下游的云厂商、应用厂商都会受影响。如果掐死了开源模型这一路线,Anthropic的利润空间只会更大,这是行业其他参与者不愿看到的。

一个对照是OpenAI。在阿莫迪发表“减速”长文后,OpenAI CEO奥特曼公开表示赞同,并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确认,OpenAI今年不会进行IPO。两家最大的闭源模型公司,在同一个月里做出了相反的选择:一家以安全之名推迟上市,一家在安全声浪中冲刺上市。

03.硅谷公愤,对手越追越近

Anthropic面对的麻烦,已不只是竞争对手的质疑。C端用户开始担心数据隐私,B端企业开始警惕它向应用层无边界扩张,而中国开源模型正在从技术追赶走向商业反攻。

一个要求全行业对AI风险保持高度警惕的公司,本应首先对自己的数据边界保持同样严格的标准。但在用户协议层面,Anthropic的差异化安排早已引发讨论。使用Claude Free、Pro、Max的个人用户不享受零数据保留协议,付费订阅也不等于零保留。ZDR仅作为专门安排,提供给部分API客户和经批准的Claude Code企业客户。

换言之,普通用户的对话数据默认可能被用于模型训练。今年1月,一位海外开发者在查看代理日志时发现,Claude Code后台每隔几秒便向一个网站发送请求,频率之高接近实时监控。他在GitHub上的询问,未获实质性回应。

此次Anthropic对蒸馏的指控本身,也展示了其对用户交互数据的详细掌握。报告中,它精确描述了具体用户的对话内容。Anthropic对此的解释是,监测由后台自动运行的分类器完成,而非人工翻阅对话。

除了C端用户对Anthropic隐私保护的担忧,B端企业也在抵制Anthropic的无节制扩张。

7月29日,据外媒报道,一股针对Anthropic的抵制情绪正在硅谷积聚,根源在于其产品与现有软件提供商形成竞争,以及它对封闭AI生态的倡导。导火索之一是4月发布的Claude Design,一款被认为直接对标其合作伙伴、设计软件公司Figma的产品。

此外,根据媒体报道,英伟达、Palantir、Booz Allen Hamilton已开始限制内部使用Anthropic的AI模型。这些企业担心员工将内部代码、知识产权等敏感信息输入外部AI模型后,模型提供商可能接触甚至从这些数据中学习。

比舆论抵制更实际的压力,来自被指控者的追赶。斯坦福大学《2026年人工智能指数报告》显示,中美顶尖模型的评分差距已缩小至约2.7%,两国模型自2025年初以来多次交替登顶。报告同时指出,中国的优势恰在开源探索、应用落地与基础研究转化。

能力接近之外,中国开源模型正在商业上进入Anthropic的腹地。Kimi K3,在今年7月开源后以2.8万亿参数成为全球最大的开源模型。据外媒报道,月之暗面正与微软、亚马逊、谷歌三大云厂商谈判,寻求让Kimi K3进驻三大平台并获得最高30%的收入分成,若达成,将是中国AI公司与美国云巨头之间首批重要的分成协议。

9月16日,智谱在投资人电话会上表示,已与多家国内外头部云服务商签署收入分成协议,GLM系列开源模型将以托管API形式在海外云平台提供服务,相关收入10月起确认。一周前,该公司刚完成50亿美元融资。

从花钱购买海外算力,到向海外云平台输出模型并参与分成,中国开源公司与全球云计算产业的角色正在对调。这也在事实上回答了Anthropic的打压为何收效有限。当技术差距收窄到个位数百分点、开源模型转而以分成模式入驻海外云平台时,被封锁者正在变成封锁者盟友的生意伙伴。

站在IPO节点上的Anthropic,其宣称的AI安全、开源威胁与蒸馏攻击,已与自身的商业利益深度交织。

1959年,美国发明家托马斯·卡特开始销售一种名为Carterfone的装置,让无线对讲机用户能够与电话网络通话。电信巨头AT&T禁止用户接入,理由是公司承担维护网络的责任,必须控制接入设备。1968年,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裁定,Carterfone并未损害电话系统,一概禁止外部设备接入的规定不合理且带有歧视性。

一个行业的领跑者可以参与制定技术标准,也可以对行业未来发展方向提出倡议,但“安全”不应成为打击竞争对手的武器,更不能成为领先企业向监管者索取竞争壁垒的筹码。

AI行业真正需要警惕的,不只是模型失控,也包括“安全”被商业化之后,变成少数公司排斥竞争、抬高门槛的工具。

原标题:Anthropic之恶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定焦”(ID:dingjiaoone),作者:王汉星,编辑:阮梅,36氪经授权发布。